6/1 生命盡頭前的期盼。

 

年輕人對於進出醫院可能沒什麼感覺,特別是檢查身體或筋骨疼痛復健。但我發現老人家們,特別是六七十歲以上的長者,可能一輩子都沒有住過醫院(只有出生時從醫院出來,或因在家出生沒有住過醫院),然而一旦住進醫院一次後,身體跟心智狀況就開始下滑。年長者事故原因第一是交通事故,之後就是跌倒,而且五成多以上是在家發生。跌倒嚴重的可能身亡、顱內出血、長期臥床或骨折住院。


不論過往數十年如何獨立自主或意氣風發,往往在住院期間,會改變一個人的想法,因為本來行動自如,凡事不求人,想去哪就去哪,愛怎樣就怎樣,但是住院如果有針頭點滴袋、尿袋、呼吸器、鼻胃管等管線等,世界就不再是本來習慣的模式樣貌。口渴想喝一口水,必須有人幫忙拿水、攙扶起身,想上廁所,如果只是點滴袋,身體狀況可以只需要有人協助移開阻礙物,如果是插尿管,就只能躺在床上如廁,當面臨有排便的慾望時,必須拋開羞恥心,驚呼「快要便出來了」,一旁協助的看護或家人,還會說「別擔心有尿布擋著」。


這就是我住雙人病房兩晚觀察到隔壁阿嬤的處境。


即使不論什麼事都有人張羅,連手指都不用動,張嘴就可以,但卻還是總不順己意。這讓我想到古代皇帝為了彰顯王威,連洗澡、穿衣都不用自己來,這樣真的很舒服嗎?那可能只是勞碌苦命人的臆測。還是能自己做事的人舒服。按自己的喜好做得舒舒服服。


隔壁床是兩位加起來快160歲的阿嬤們。臥床阿嬤說:「不要問老人家幾歲。」

所以我們是從共用廁所的洗手台上看見旁邊大剌剌貼著姓名歲數的假牙盒子。

臥床阿嬤醒著的時候,要求看顧的阿嬤幫她做好需要的事情,但是每一件事情都不合意,然後開始唸。但唸了一陣子後,開始哀自己怎麼那麼倒楣:「早知道我就不拜拜了,全家都沒有人拜,只有我那麼勤勞拜,可是這個神明卻讓我拜拜後跌倒,哀呦,神明怎麼會這樣啊」

看護的阿嬤沒有答腔。

臥床阿嬤又說:「我在這邊住那麼久,怎麼都沒有人來看我,我家人他們知道我在這裡嗎?」

看護阿嬤安慰她:「你家人知道啊,你女兒不是在你被救護車送來後,有來看你嗎?」

臥床阿嬤不答腔。

接著又說:「我兒子呢?他們知道我在這裡嗎?哀……每次打去都是語音留言……我有兩個兒子,一個在美國,一個在加拿大工作,都很忙哪!他們知道我住在醫院這麼久了嗎……」

「要是當年我沒有把錢跟房子都給了他們,要是我現在身邊有個一百萬,就跟他們說:『你們誰來看我,我就給你一百萬!』」


一片寂靜。


過了好一會,臥床阿嬤又開始唸看護阿嬤這個不順心那個不順意。兩位阿嬤開始爭論吃飯上廁所的話題。


突然想念起馬偕病床在晚上九點半時會有聲音沉厚的院牧溫柔的代禱聲,在身體疼痛,無法思考時,那禱告的聲音彷彿幫病人按了幾下心靈嗎啡。


我靜靜地戴上耳機。


臥床阿嬤也有安靜的時候,有時是白天一瞬間她睡著的時候,那時我也得到了寧靜的片刻。但晚上阿嬤睡覺並不規律,有時說夢話,有時睡不著或太早醒,就會呼喚正常作息早已沉沉入睡的看護阿嬤。


「你醒了嗎?小惠,你醒了嗎?我睡不著……怎麼沒有電視可以看……」


「我醒了,阿嬤。」

我心裡說。


隔天,臥床阿嬤的女兒來看她。

拿了8罐小安素跟兩份碗粿。據說是因要送身分證來醫院,也順道帶些吃的補給品過來。當時阿嬤是被救護車送來的,什麼證件都來不及準備。


臥床阿嬤得知女兒拿東西過來,就開罵了:「你為什麼從那麼遠的地方過來,妳先生那麼忙,需要有人幫忙,你怎麼可以放下那些這樣過來呢?你拿來的東西我不要吃,通通拿回去,你這樣做我很不高興。」


從知道女兒要來,到女兒匆匆來放了東西待不到兩、三分鐘就離開,臥床阿嬤開始責備看護阿嬤為什麼讓她女兒拿東西過來。她說:「你怎麼讓她來?你不了解做父母的心啦,別人家的孩子死不完啦……」執意要看護阿嬤把碗粿拿開,把小安素拿走。反覆的內容責備看護阿嬤,超過一個小時。且聲音尖銳。


直到看護阿嬤開始吃自己的晚餐。

簌簌聲,俐落地吃著。

臥床阿嬤:「你吃完了嗎?」

看護阿嬤:「嗯?」

臥床阿嬤:「你快吃,吃完我想跟你聊天。」

看護阿嬤:「你講啊,我在聽。」

臥床阿嬤:「不好意思啦,你先吃東西。」

簌簌簌,蓋上塑膠蓋。

看護阿嬤:「我吃完了。來聊吧。」

臥床阿嬤:「啊,啊你要先起個頭啊?這樣才可以聊啊。」


又過一會,臥床阿嬤問:「還有沒有小安素?」

看護阿嬤不知是不是故意這樣說,還是太老實。

「沒有了。」

「只剩下你女兒帶來的那8罐。」


「開來喝。」口氣一點也不猶豫。


喝著小安素的阿嬤又問:「光喝這小安素沒有什麼味道,有沒有什麼可以配?蛋糕?」

「你中午都吃掉了」

「喔……晚上你吃的那個,如果還有,拿來配多好啊……」

看護阿嬤不知如何答腔。是吧。啊就吃光了啊。


「晚上你吃的那是什麼?」

「麻油麵線。」

「什麼?麻醬麵線?」

「是麻油麵線,沒有麻醬麵線。只有麻醬麵。」看護阿嬤一本正經地說。

「啊,淋上麻醬就是麻醬麵線啊!」臥床阿嬤堅持自己的說法。


聽說臥床阿嬤是當年師專畢業的小學老師,在七、八十年前,女性可以完成師專學歷可說是非常優秀,且家境良好優渥,特別是在靠山的地區。


出院那天,我拿到收據時,看著大多數的費用來自於雙人病房,忍不住嘆了口氣,這可是花了六千元學習到人生年老時的經驗。

因為我在沒有入睡的夜晚,腦海中不自覺地思想:「當我走到生命盡頭的前一刻,我會期盼什麼?又會後悔什麼?」


我想起,某一年某一天,我的老師鄭明析牧師輕描淡寫但也語重心長地叮囑我們也要為了自己肉體的終了禱告。



希望我在那一刻到來之前,能彌補與達成。

然後好好地安穩地入睡。直到最後一刻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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