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 關於失而復得

 

我大約是從哪時候開始，漸漸停下書寫的習慣呢？

正確日期不太記得，但約莫是父親過世之後。

一般來說，習於書寫的人在遭遇傷心難過的事，會將它鉅細靡遺地寫下，

讓內心紓解甚至舒暢。可是這次我完全無法。

甚至漸漸讓自己飄浮在生活的汪洋，有時還會撞擊到不明物體，也只能安慰自己，

沒事，還在呼吸，那，繼續過日子吧。

但不可免地，本來看得清晰的目的地逐漸模糊，本來抱持著的希望也逐漸變成想像，

彷彿過往的喜悅都過期了。

昨日黃花，原來是這個意思。

跟年紀沒有絕對相關。跟心境有關。

 

父親是安詳平安地離開。若不是這點，想必我連在海上漂浮都無法感受到呼吸。

 

然而不論是臨終告別方式或喪禮儀式，都是為了活著的人。

 

活著的人該如何好好地跟離世的人道別呢？ 

 

很長一段時間，當我看到騎著十分簡約的腳踏車的老先生，戴著帽子瘦高的長者，經過他口裡經常說等等要去吃的的台南碗糕，即使某一天突然發現它搬走了。

 

他講話的手勢，他說過的話，他形容過的事物，這些一再再出現的時候，都會讓我想起他。

假使不留意制止，隨著眼睛看到的，又會想起一段回憶往事。

 

但不知怎麼，我越來越少坐在書桌前，安靜地去挖掘自己內心的情緒。

 

或許會害怕一發不可收拾。

 

幸好，我們的離別是帶著愛與感謝。

 

所以關於離別的記憶，留下的盡是美好，這樣就好。

 

但不可避免的，還是那種「假如他還在的話……」。

 

假如還在的話，我們的日子會是怎樣度過呢？

 

日子應該還是照樣度過，柴米油鹽醬醋茶，大小瑣還是無法脫身，

陪伴與更多回憶也必須夾雜在俗務之中。

 

所以幾次我想：

那時盡力了。

希望沒有後悔地做了。

然而即使如此，內心當中還是覺得，如果那時那樣做就更好了。

這般的懊悔多少還是有。

 

當父母老邁時，在我心裡決定的就是，盡量做到讓自己不要後悔的程度。

古語說：「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不要一語成緘就好。

 

告別式後，每每觸景生情時，就想著至少他的靈魂是去到喜悅幸福的國度

只要他在的地方比現在更好。

他感覺比現在更舒服自由。

我們可以忍耐無限的惋惜與思念。

 

因為他如今過得比之前更好，未來更甚於過往。

因為在心中有這樣的確信，所以活著的人可以祝福離世的人

悲傷與哀慟也才可以因著對方幸福而止息。

我體會到人們說的：

「因為愛，所以只希望你過得好。」

 

果然，所有告別的都是為了活著的人，

 

離開這肉體世界，迎向另一個世界的他們，是帶不走任何形式的餽贈與牽絆。

 

是拋下一切而前進的路啊。

 

是結算今生的盈餘或虧欠啊。

 

都是自己要迎接的。

 

對於留下的我來說，今天是一個段落後的起頭，前面看來是，只畫了休止符。

 

我再次抽出內心的思緒，書寫出來。

 

由此可知，他依然在我的日子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