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草」

最近有個朋友把我以前的書節錄下來，試做了一個閱讀測驗，讓我再次認真地看了這篇文章，再看的時候，覺得真的很有意思。當年剛聽完攝理的聖經三十個論(Bible Study) ，因為話語真的很有趣，讓我開啟了寫作靈感的門，所以在那時大量地寫下文章，可說是滿腦子都是故事與對白。這篇文章，讓我想起了那樣的時間。

人們口中所謂的「雜草」

說到奶奶對我的要求，跟黏牙的麥芽糖一樣；她所吩咐的事情，就好像咬上一口抽不完絲的糖。

比方說，一個星期要收集好幾次花圃裡的落葉、廚房的菜根殘渣，將他們堆在大桶子裡，奶奶說那個桶子可以用來培養幫助植物健康的善良細菌，植物因為那些善良細菌而得以成長，他們之間是互相幫助而互相依存的。

除了奶奶所說的這件小工作之外，還有另一件常做的事，就是把橘子皮剝下來泡水，特製的橘子水可以拿來澆灌植物。奶奶說，植物吸收了營養和關愛，就會以長出來的樣子來表達她的喜悅。果真，善良的細菌雖然味道不好聞，卻讓我們的藥草擁有很棒的香味。

當然，奶奶對我的要求不會只有這些，我還得花力氣陪她一起到花圃和農田裡翻土，並且要學會替植物看病。我承認，有時，我並不是一個好醫生，會隨便看看，並說：「好了，沒事，下一個。」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也有預感，總有一天會出狀況。會發生那件事情，也許真的是我的錯。奶奶在西邊的舊房子有幾棵櫻桃樹，她很寶貝她，聽說是遠方一個很親密的朋友留給奶奶的紀念。櫻桃樹平常都是奶奶去照顧，有一回，她的腳受傷，換我去照顧櫻桃樹，那裡實在遙遠，路上扛著水桶來回要走三十分鐘，好幾次，我偷懶跑去躲起來午睡，時間到了，就假裝氣喘吁吁地跑回去跟奶奶報告。

她問我：「有足夠的水分嗎？葉子有沒有捲起來？」

奶奶交代過，假使果樹的水分不夠，葉子會枯萎，會軟弱無力，葉片也會把捲起來，不讓陽光曬到，以減少水分的蒸發，這是他們保護自己的方法。所以，必須隨時注意葉子排列的方式，是不是背向著陽光。

我點點頭說：「嗯，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不幸的是，一切卻都不在我的掌握之中。

奶奶腳好了之後，就拉著我一起去看櫻桃，當然，一起去的原因，絕大部分是我可以扛水桶。當我們一到櫻桃樹那裡，卻發現，櫻桃樹的葉子枯萎了，樹皮被老鼠啃了，至於櫻桃的樹根，土撥鼠也沒留多少給我們。

奶奶生氣地說：「你不應該偷懶。」

我不承認，又不是我把葉子樹皮和樹根吃掉的。

「奶奶，你也看到了啊，是老鼠和土撥鼠，可能……還有野鹿啊，又不是我！」

「是這樣的嗎？」

奶奶問我。不過，她看起來一點也不相信我說的話。

「以前，櫻桃樹很健康的時候，你看過有哪一年，被哪一隻土撥鼠啃過樹皮？或者，今年剛搬來一隻兇狠又愛偷吃的老鼠？」

「唉，我就知道，你一點也不相信我。」

明明又不是我吃的，我覺得自己好無辜。

「我是說，當你好好照顧櫻桃樹的時候，她的樹根也不會生病，老鼠和土撥鼠根本不會去碰她，但如果她生病、不開心了，動物就會過來把生病的樹木從痛苦中解脫出來，這就是所謂的『蟲害』。一切都是有自然法則的。」

奶奶一點也沒有放過我的意思，她說的蟲害，好像跟我有關。她趴在地上嗅一嗅泥土，又挖一挖，她說：

「你來聞聞看，健康的泥土不會是這個味道，還有，看看那邊蚯蚓，如果是健康的土壤，蚯蚓都是又肥又亮，不會像現在那副可憐樣。」

我跟著趴下去，也看著那隻可憐兮兮的蚯蚓，為他的孱弱感到抱歉。於是，我們把剩下的櫻桃樹安頓之後，就離開西邊的舊屋，一路上，奶奶不再說話。那天晚上我畫了一張櫻桃樹，放在奶奶的枕頭旁邊。從那次之後，我都很小心，好好地照顧植物，不管他們是離屋子很遠，還是很近，再也不敢隨便馬虎。

#160012435 / gettyimage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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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奶奶之間，曾經發生過一次嚴重的意見不合。

「不知道有沒有人跟奶奶說過，她的花圃看起來像一大盤沙拉菜？」我總覺得，不同種類的植物混雜種在那片土地上，看起來有點怪。所以，我對於這樣的「景色」，心理有一點小小的意見。

「奶奶，你為麼不把那些高高低低的植物分開種呢？」

「你認為分開比較好嗎？」奶奶把帽子摘下來，看我。

「是啊，為什麼種豆子的地方，還要種這些金盞草啊、藍草的，這樣看起來一點也不整齊。我上次看到隆那爺爺家裡的玫瑰園，左邊一大叢紅玫瑰、右邊又一大叢白玫瑰，漂亮得不得了了呢。」

「是這樣嗎？你是真的這樣子認為嗎？」

奶奶把帽子扔在泥土上，看得出來他並不高興。

「奶奶？」我搖動她的手。

奶奶完全不理會我。

唉，突然不高興還是得要告訴人家原因啊，這樣子就生氣，真是個麻煩的奶奶。不過呢，我還是乖巧地把奶奶的帽子撿起來，站在旁邊等奶奶告訴我她生氣的原因。等很久之後，奶奶才說：

「你知道嗎？這個世界上，強者是為了什麼而活？」

「咦？」

我不知道，家裡好像沒有什麼強者，嗯，奶奶是比我強一些，她很會煮飯作菜，我就不會。

「強者是為了弱者而活，因為，弱者能夠帶給強者力量。」

奶奶盯著我看，我以為她在暗示我，她說的就是我。

奶奶的意思是說，我是強者？嗯，奶奶的確能給我很多力量，不論是我吃壞肚子的時候，她會餵我苦死人的藥草湯，或者是我餓得沒力氣哇哇叫，奶奶都會讓我的心理跟肚子感到很舒服。

「這個世界上，強者與弱者都是互相需要。」

奶奶指著旁邊小小的草。

「大自然裡也一樣，這塊土壤，要讓那些個子矮小又容易發芽的植物來支持，他們也滋養著周圍高個兒的植物，如果沒有這些矮小的植物覆蓋在土壤上，很可能高個兒植物他的種子在落地時，就會過分暴露。」

奶奶說了一段很乾澀的話。

「嗯。」

我心不在焉，在我心裡，還是覺得比起這些長短不一的植物，一整片玫瑰花園，比較美麗。

「你摸摸看。」

奶奶要我摸她頂頭的頭髮，我伸出手，摸著奶奶梳得整整齊齊綁起來的頭髮。

「哇！好燙！」

奶奶的頭頂好燙，不知道是不是平平的頭髮比較燙，我摸摸自己刺蝟一般的頭髮。

奶奶說：

「你不需要把每一株人們口中所謂的「雜草」除得乾乾淨淨，只要設法將他的繁衍穩定下來就好，如果用鐮刀把植物根植物間的小草們砍倒，他又長出來，那很好，表示那草已經在植物的根系中發展得很好，這對土壤很有幫助，但是如果你不斷地除掉那些小草，執意要把所有層次的生命都除掉，那麼什麼東西也長不出來了。」

接著奶奶又說：

「有個種番茄的農夫，他在夏天時種蕃茄，等到蕃茄收成之後，就把整片土壤翻動，不讓雜草生長，你認為這樣好不好？」

「很好哇，這樣下一年就可以直接把蕃茄種下去，不是很方便嗎？」

方便又簡單！我覺得這樣的方法很不錯。

「……所以，你還是弄不懂。缺乏覆蓋跟保護，光突突的一片土地，大地的養分會因此而全部流失，那樣的土地上蕃茄會好吃嗎？」

「啊？」

奶奶從我手上接過帽子，戴回去頭上，然後就一個人離開，只留下我獨自站在那邊，跟雜草和豆子對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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